我多想這支筆能夠唱出這首寂寞的歌︰我一直都在尋找你的碎片,報紙的一角,小巷深處的門邊,雖然明知你不可能在那裡。若能實現願望的話,我想馬上飛到你的身邊,已經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了,我會放下一切抱緊你,如果只是想找一個能驅除寂寞的人,找誰應該都可以的,但是在這個星星都要落下的日子裡,我騙不了自己Claire Hsu……
我好怕枯瘦的筆跡越寫越淡,終於使鮮活的記憶失去色彩。如果這篇文章不被限制在二維的線索中,我多想將四年的時光附在這篇不過幾分鐘就能讀完的文字裡
櫻花飄落的速度是每秒鐘五厘米嗎?
誰說過,人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的,不知為何總是看著將我拋出來的天色蒼茫深處。令人悲傷的事情一件一件累積著,向我展示著這個世界的荒涼與惡意。已經是滿身的血腥,揮袖拂不去,焚香驅不走,凝神心齋忘不了。我落下的時間又是多久?是剎那還是永劫?對於被拋落的人來說,總歸只是萬頃茫然,浩浩乎如憑虛御風,而不知其所止香檳Champagne。
12年12月20日,傳言中世界末日的前夜,下了一場好晶瑩的雪啊,純粹的六角形冰片,在手中一握,仍然散開,沒有一絲水分。一樣的晶瑩,又不似泡沫的絢爛,碎玻璃的淒然。純淨透明,靜靜地反映著燈光的顏色。天地如許的靜穆,似乎能聽到有什麼很空靈地在聲聲呼喚著我。是什麼在牽動著我,是這無比熟悉的夜晚,還是這從未見過的晶瑩雪花?
一如既往,雪中的天光是分外黯淡的,夜晚分外的靜默。我像是在消極地反抗著將我拋到世界上的行為,將自己的病軀拋進雪夜裡。如果說,行走是有目的的,何以總是回首,左顧右盼,又走走停停?若說是無目的的,又何以風塵仆仆還一直向前走呢?在記憶裡選定一個到達站,算是一個折衷。
踏過的雪地,雪花碎成純白的 粉。沒人踏過則晶瑩透明。白色的燈光下是純潔安詳,黃色的燈光下是輝煌燦爛,幾對情侶是甜蜜浪漫,被迫趕路的人是淒惶蕭索,目力所及的一切純美如童話,天地是彷彿恆常的靜穆。人越走越少,雪越遠越晶瑩,夜越久越深,天地的靜穆有些滲入心神了。似乎是為了打破這靜穆。我忍不住做點什麼來應和那個呼喚我的聲音了
雪花握緊又散開,雪地踩過又被覆蓋,手機屏閃爍又黯淡。一首聲嘶力竭的歌,似乎徹底喊破嗓的高音,飄向不知何處的假音,唱完,卻絲毫無損這天地的靜默,即便連我自己心中的寂寞也是無礙。
懷著這一絲奇異的平靜,我算是到了我的到達站,一間咖啡廳。瑪雅人給12年開了一個玩笑。我也便像守歲一樣,等待世界末日了。其實,末日不末日根本無所謂吧。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既然是拋,怎樣落算是舞蹈?就像守歲,守與不守,明日有什麼不同?呼喚應和與否,終究無損這天地的靜穆。
玩玩手機,打發一會兒時光。一杯熱氣騰騰的普洱奶茶,茶葉正是家鄉極為熟悉的普洱茶,多少驅散了令人窒息的暈眩,全身上下的劇痛,心中的冷漠。我坐在咖啡廳窗邊精致的隔間,背後靠著柔軟的座椅,手中握著熱燙的奶茶,燈光昏暗,卻是極暖的色調。這樣的夜晚竟有不少人在這裡談論著複習、考研的話題,讓人不禁驚詫於現實的力量了。
你多美啊,宛如你家鄉麗江玉龍雪的靈秀與恆常。神韻啊,那是多美的靈魂透過怎樣清澈的眼睛才能透發出的光彩。滾滾紅塵,留戀一生,又能幾分忘我,幾次失神?
我微微低垂著眼帘,日日走在天朝帝都的街頭,澎湃的引擎聲,規整的高樓廣廈分明的棱角把喧囂的人聲撕裂成尖銳的嘶鳴。我驚慕於每一個清亮的眼神,徘徊在安靜的雨夜,欣喜著的仍舊充滿生機的翠綠。我知道你也同我一樣在這浩瀚的荒原裡尋覓
最後一次見到你,便是這裡吧,鬧市邊角,一間小咖啡館。城市的黃昏是肅穆的背景畫,眼前觥籌交錯,遠處的高樓,紛紛褪去炫目的色彩,鍍上一層柔淡的質地,和入灰白的幕布。你仍舊那麼美麗,說不出的清靜灑脫的氣質。昏暗的隔間裡只有桌上放著低矮的燈盞,淡黃色的朦朧光暈照亮了蒼白手指下一本書寫旅行的書《背包十年》。拂之又來的煙塵落在眼眸的深淵,在清寒的秋水裡凝結出破碎的冰凌。你寥落的目光,四散的清輝照亮了何處的所在?
玻璃窗外的雪越來越大,窗外稍遠便再看不見了,夜色暗得像無盡的夜空,雪花依舊晶瑩如鏡,在無風的夜晚裡輕輕地飄落著,翻滾之中偶然反射著星星點點的燈光,閃爍如夜空中的星辰。一面玻璃窗,似乎隔開了陰陽,一邊是回憶,溫暖,人間,一邊是冥茫無盡的星海。
我把發燙的額頭貼在玻璃上,看著片片閃爍的雪花,恍惚像是在世界的盡頭,整個宇宙向我撲面而來,漫天的星星凋落成飄零的雪花。剎時間,心境忘我般的祥和,竟一如當年躺在瀘沽湖邊,望著滿天星辰的少年。那年,夏日溫暖的湖風,溫柔地懷抱著我,無垠的宇宙賜予我仿若永恆的寧靜。閉上眼,思緒中陣陣交錯,重合,回溯。呼喚我走進夜色裡的,是這一個回聲嗎?
2011年的夏天,我18歲,剛剛參加完高考我聯繫了你,卻先去了瀘沽湖,隨著父親下鄉的車隊,沿著蜿蜒的山路,走進橫斷山脈的深處。每到一個地方,整個車隊停下來忙碌地工作,我就自己下車,四處走走看看,大概那時的心情是頗為茫然的。你就在麗江,可卻不一定會見我。這次行程的終點就是瀘沽湖。
瀘沽湖,古稱魯窟海子,又名左所海,俗稱亮海,位於雲南省麗江市寧蒗儸儸自治縣與四川省涼山儸儸自治州鹽源縣交界處,瀘沽湖是雲南十大高原湖泊之一,面積50多平方千米,海拔2690米,平均水深45米,最深處達93米,透明度高達11米,常年保持國家一類水質。瀘沽湖水既清且深,這使得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天氣看湖,湖水的顏色多有變化。瀘沽湖的靈韻之中帶有高原湖泊特有的清雅,湖面曲折縈回,山峰環繞,柔美之中隱有蒼峻。
車隊停在了瀘沽湖邊,晚餐後,父親去開會,我獨自一人無所事事地在湖邊散步。見天色漸晚,便先行回到住處,父親很晚才回來。我取出一把躺椅支在賓館的陽台上,這是最好的賞湖位置之一,視野繞過湖中心的鱷魚島,可以將四川的湖面也收入眼底。安靜地看著湖面,湖水的碧藍漸漸隱入寧靜的夜晚。當湖由光亮變為深邃,夏夜的星光穿透稀薄透明的空氣映入我的眼底。湖風柔柔地吹著,帶有湖水遺留的溫暖。星光如此明亮,只可惜我看不到那條銀河。湖面上空飄著淡淡的雲霧,雲南一側的星空顯得斑駁,四川那一側漸漸聚起了雲雨,短暫的電光不時輕輕地閃過。雨幕漸濃模糊了遠方山與湖的界限。濃密的雲團,把湖面映成微帶暖意的乳白色。我靠在椅上,凝視著雲中透出的深邃星空,不時低頭看看明亮的湖面,彼岸山與雲的虛影,感受到一分溫暖,那山,那湖,多像那風雨中等待心上人的少年。湖風漸漸轉涼,我把外套忘在了車上,把房間裡的浴衣披在身上也感到越來越冷,只有回房。
第二天一早起來,湖邊水面上開滿了不知名的潔白花兒,竟然與一般花兒並無二致。只是,它長在水中,一夜之間,齊齊開放。聽人說,這叫水草花,只有在最清澈的湖水中才能看到,我記住了這個名字,這花,好像是陸上的花兒飄洒進了水裡。土中的花兒隨風搖曳,這水中的花兒,則隨水波蕩漾起伏,撩人心神。
我曾在瀘沽湖等待你,我已忘不了湖水的懷抱給予我的溫暖,那一夜的星空曾賜予我的平靜。現下,我已不再彷徨,但為何我看著那星空會感到空曠死寂直至心泛寒意?瀘沽湖啊,你可曾遺忘那個依偎在你腳邊的異鄉人?
時光的河流對於愚鈍的我,是一座永遠的迷宮,記憶的刻痕也模糊在了消沈的黑夜。在未來的預言中明示出淡漠的你,瀘沽湖賜予我的那個夜晚似乎只是久遠的夢境。打破我靈魂的混沌,啟迪我美的意義,世界的荒蕪。
我穿行在深廣的山脈裡,一次次穿過你故鄉的荒原、河谷、雪峰、花海。滿面風塵。瀘沽湖啊,我一次次地尋求著你的懷抱,盛夏,寒冬,星河佈滿天際,年年依舊,一夜盛開的水草花,寒風、清湖、冷月的夜晚。獨自一人,知己相隨。卻再沒有彼岸風雨的陪伴。
這次我來,是為了忘記你。再美的境界,人也不會甘心停留。當初的感覺有些遺忘了,你已不再出現下我的夢境裡。或許,我需要多喝一點酒,酒那麼苦,人都是這么喜歡上喝酒的嗎?
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久地凝視著湖面,深邃的湖水,有一種來自幽寂的誘惑。讓我想投身其中。這將自己投入深淵的慾望,是不是從明了了死亡的比然後,就生出的絕望和消極的反抗?還是,那片將我拋出來的星海一直在召喚著我的靈魂?我想死後偷偷地將自己裝在一個小盒子裡,永遠地沈入瀘沽湖底。是生時沒有勇氣實現的願望。投入一個最美的瞬間的懷抱,從浩瀚的宇宙中逃走,為這個世界賦予意義。
從我墜入你眼眸的湖泊中那一瞬間,到現下的四年後。我一直都在撿拾著你的碎片,等待的車站,雨中的屋檐,明知你不可能在的時候。我說服自己,在我深切的感動裡,也有你的淚水;在無眠的黑夜裡,有你的思緒;在清悠的茶香裡,有你的神韻;在飄零的酒盞裡,也有你的彷徨。我騙自己,你就在每一個我醒來後就忘卻了的夢境裡搬屋。
謝謝。人,詩意的棲居。我似乎只要想到你就會想到詩,想到你就會想到人生的無奈與超越。多少次拯救我的靈魂於墮落無數次思索,長時間的體悟,我對你的喜歡早已變成了一個寂寞靈魂對美矢志不渝的愛。這,你當然不知道,這恐怕也不是你,我已不再想見你。
被拋出來了就要落下,翻騰掙扎著,想要抓住一點安慰,劃出一道道好看的弧線。如我握著一支枯筆,一筆一劃的書寫,裝作能寫下稍縱即逝的歲月。滾塵的飛絮,凝冰的雪花,化成塵土的落葉,沈入瀘沽湖底的水草花。再是執著,飛舞,也不複往日的輕盈。如露亦如電,如夢幻泡影空花……
我淡忘了你了,這么久了,我也該尋找新的世界了。把這篇文字分享在一個虛擬的平台上,排遣些許寂寞。寫給我20歲的生日。
